
莫问君归处txt下载
楔子
棋盘洲,沉沙群岛。
暗无星月的西海上,寒风呼啸,风里飘转着衣袂。
他的眼神,凝定在彼岸的云荒大地之上,曾经空寂城模糊的轮廓似乎在一角浮现,城头落日照大旗,浓重的影子,拉得好长好长。
族人敬他,但他从未将自己当神,所以对津渡海峡对岸那一片浊世悲欢,渴望得更深。
天外仍有天更远,一山还比一山高,可是他命里的人啊,绝不会比那人更好。
倘若再见那人,当赤诚相对。
西荒。
漠北风沙苍茫。
苍天如盖,黄沙万里,疏疏落落的胡杨树,枝干虬劲。
一人在风里走动。荒凉的沙漠一望无际,蓝天白云烈日,整个天地间,唯此一人。
飞廉独自走着,拉紧了风帽。刚从西海渡过来,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,他曾经的故土,云荒。眼前的沙漠似如当年,永远的漫天飞尘,漫漫黄沙。然而他知道,在这片沙漠的东岸,那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刚醒来的那一年,他去看了族人,没有人他识得,也没人认识他。
他在西海的各个岛屿间走着,冰族人还未复国。而一路上,他也常常听到关于自己事迹的颂扬从旁人口中说出。他们说,他在废墟上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整顿三军;他们说,他为国尽力直到去世;他们说……真是可笑,当年,他明明只在西海上呆了一年便离去。——想来,是那些长老与同僚为他编的隐瞒世人的借口吧。毕竟,有他的光辉形象,冰族人复国,也多了一层勇气,多了一个信仰。
他随手拉住一人问如今的年代,那个被他拉住的路人奇他不知尘事,本想不耐地一走了之,却因着他温润如玉、谦谨有礼的性子,告诉他,这一年是光明历青帝四十二年,更是沧流历九百六十一年。
他向路人道谢,抬眼望向彼岸。已经过去了近九百年了啊……
他笑笑。之前的途中,他曾看到过刻有自己名字的雕像,被恭敬地供奉在神殿中央。然而,那座冰冷雕像的容貌与他完全不一。到底过去九百年了,这片土地上,谁人识他?
他没有去见族中长老,他不想公布自己的身份。醒来的他,不愿再去担当那一份责任,太辛苦,太劳累,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,那不是为自己而活。
他只是一心一意地想去见那个人。不知,现在的他如何了?
他听族人们说,“她”可以唤醒那人。她是九天之上的神,而自己,除却族人给自己的那些虚名封号,只是个普通人。然而,相同的是,她和他,心里都有那个人吧。
云焕啊云焕,倘若这世上还有一个飞廉,虽然未必有满腔拯救沧流的志愿,却独想要和你静坐望月,相对忘言——你,还要不要他呢?
空寂城前,一人独立。
重修一新的城墙稳稳耸立于眼前,飞廉抬手,扶上那坚石般的墙垣。于他,这座城记载着太多太多的过往,然而,在这些过去中,他从未与他在此共处。最后一次在这座城中,还是他驾驶者迦楼罗来带冰族军队退回西海。
当年……当年,冰族在和空桑海国的战争中失败,破军被封印。他力挽狂澜,带着族人从云荒大陆上全线撤退,避免了灭族的命运。
当他在西海上的棋盘洲站稳脚跟后,所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迅速地在族人里征集机械师和工匠,重新组建了军工作坊。
在西海上重新建国之后,将军务交付给狼朗副帅,举全族之力发展机械制造和金属冶炼。
再后来,终于在废墟上重新建立了镇野、靖海、征天三大军团,使其成为守护冰族的力量,牢牢顶住了空桑人的跨海追击。
然而,这些,他不在乎,他都已无谓。做这一切的时候,他只是麻木地尽着自己的全力,为族人奉献自己最后一丝一毫心血。一年后,离去。
纵然自己被视为成为帝国的开创者,和“破军”并称双璧,成了所有流亡海外冰族人神一样的信仰。于他,不过过眼浮云。他的心,早已系在遥远的西海对岸,狷之原旁的空寂之山——那里,有一个人,在孤寂中沉睡。
于是,他把建国的一切事务都抛下,在西海停留一年后,决定回到那人身边等待。
他知道,如今的冰族已经没有门阀,没有贵胄平民之分,所有人都会齐心复国。而他的妻子,那个当年他因同情与怜悯而娶回的明茉小姐,会有族人善待她的。确定这点后,他才启程——毕竟,他从不是不负责任之人。
再后来,他在迦楼罗的帮助下,冰封于西海。
他不曾求助于真岚,或是海国的龙神。纵然他们是善意的,到底,自己是冰族人,与空海两族势不两立。这是天生的血统,改变不了的事实。
而今醒来,已是沧海桑田,星辰转移,过眼万千。
曾经的少将伫立良久,然后离开。
九百年前的事了……已经九百年了啊。然而一切却依旧历历在目,仿若只发生在昨日……
第一章 离殇
沧流历九十一年。
东方第一缕曙光划破天宇的时候,万丈高的伽蓝白塔的顶上,新一批的风隼集结待发。
那是征天军团中北方玄天部的军队,正准备飞往九嶷山,由正在九嶷王封地上拜访的巫抵带领,前往泽之国追捕皇天的携带者。这一次一共出动了二十架风隼,领队更是用上了帝国内寥寥可数的几架“比翼鸟”之一。
沧流帝国的统治如铁般不可动摇,几十年来,还很少有这样的大规模出动。
那些穿着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战士眼里,都有掩不住的兴奋和战意——虽然前几日先行出动的东方苍天部已告失败,损兵折将地返回,但这样挫败的消息却无法抵消玄天部战士的士气。征天军团下属分为九个部队,号称“九天”,分别监视着云荒大地各个方向的动静,但是各支部队之间相互并不服气,所以玄天部并不以苍天部的失利而气馁。
巨大的机械发出鸣动,风猛烈地流动起来,吹起待发战士的发梢。所有人都已经在风隼上就位,只等少将一声令下便出发远征。
然而,奇怪的是此次负责行动的飞廉少将并未出现在座驾“比翼鸟”上。
“咦,那边是——”有人忽然低声叫了起来,指向另外一个方向的甬道——那是和出征方向不同的另一个出口:飞往西方的通道上,一架银白色的风隼已经开始缓缓滑动。然而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,一个黑袍的战士站在通道旁边,手指抓住了窗棂,说着什么,跟着开始起飞的风隼跑动起来。
“飞廉少将在干什么啊?”认出了己方的将领居然跑到了那边去,副将旭风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,“那不是云焕少将的风隼么?他难道要跟着去砂之国么?”
“是在跟云焕少将话别吧?……”忽然有战士低低笑了起来,“飞廉少将总是婆婆妈妈。”
副将旭风默不作声地盯了那个大胆的战士一眼,却没有喝令那个人闭嘴——这一次追捕皇天携带者的事件,巫彭元帅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派出云焕。可惜云焕失手,错过了这次立下大功的机会,从而在巫即和巫姑的提议下,改派飞廉出马——而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到来时,这个人却尚自怠惰,耽误出发的时机?
副将旭风有些不耐烦地坐在风隼里,等着那个尚在云焕风隼边的主将。
黑衣在风中猎猎舞动,风隼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,而飞廉却不放手,拉着窗棂对里面的云焕大声叮嘱着什么,随着风隼一起跑着,脸色关切。
与飞廉同一批从讲武堂出科的战士都知道,飞廉一向有优柔的口碑,对谁都很友善。不管是平民、下属或是鲛人。而云焕则是永远的严厉铁血。也因此,很多战士却是乐意接受飞廉的带领,而不愿归于云焕麾下。
云焕的性子是不讨好的那一类,任谁都不愿与他深交。然而,谁都没有想到的是,飞廉视云焕却是“朋友”二字,尽管另一个当事人对此不置可否。以往,军中常常有巴结飞廉的人在他面前表达对云焕的不满,而飞廉总会在得罪众人的前提下指责对方。久而久之,大家也看出了飞廉对云焕的维护。
“飞廉少将,是被云焕少将迷住了呢。”刚才那个胆大的战士不怕死地又冒出一句。
——看到这一幕,陡然间,旭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想起了军团里的传言。
传闻中,飞廉对云焕的那种关切,超出了普通同窗好友间的关系。飞廉的其他好友曾对其打趣说,他巴巴地对云焕好,那样子就像在追求人家云焕一样。本以为飞廉会嬉笑着打闹过来,然而他的反应却古怪得很。飞廉只是扯扯嘴角,一径沉默。于是,后来大家说起这事,总认为飞廉当时是默认不表示异议了。
军队里全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汉,他们这些讲武堂中的战士,往往是一呆好几年,军训严格,顶头的人不让碰女人。这些年青精壮的男人们常年待在一处,又无法接触女人,厌倦了鲛人后,男子之间,有些暧昧之事,也显得很寻常。
或许有些将军,还会讲究一些,在意一些。而越是粗野的大兵,倒越是对这些事看得平常起来。便是暗中议论起少将们,也没当什么大事。因而刚才那个战士在副将面前说这样的话,也没受任何指责。
“还有,湘吃辣的东西会过敏……”风隼的移动已经越来越快,然而飞廉依然对着坐在风隼内的云焕做最后的嘱咐,“砂之国干燥的气候会让她皮肤裂开的,带上这个——傀儡是不会自己说话要求什么的,所以请你好好留意她……”
海贝穿过剧烈的气流,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曲线落在云焕的衣襟上,那个掏空的贝壳里面,填满的是防止皮肤开裂的油膏。云焕一直漠然地看着窗外边跑边说话的同僚,脸色木然得如同另一边的傀儡。然而,看到那个海贝,他忽然间笑了。
“那个,你还真是爱惜她呀……”笑容在军人薄而直的唇线边上露出,让冷酷的面容都有了奇异的变化,云焕抬手拿起那个贝壳,竟然是好好地收了起来,“不过,请记住湘现在起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——再罗罗嗦嗦地说下去,我会认为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。”
“湘不是物呀!”已经快到了甬道的尽头,风隼速度越快越快,疾风托起巨大的机械翅膀,让飞廉几乎无法说话,“她虽然不会自己思考,可她不是……”
“不,鲛人傀儡就是‘物’。 难道你忘了讲武堂教官对我们的训导了?”云焕忽然间打断了他的话,语音却是冷酷的,“鲛人傀儡是和风隼配套的武器,训练一个好的傀儡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,所以是很珍贵的物。战士必须爱护他的武器,那样贵重的东西、要和风隼一样好好使用才对。”
“云焕!”听到同僚那样的回答,飞廉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,只好再次叮嘱,“一定要好好带着湘回来啊……”
“放手吧。”忽然间,云焕看了这个同一届讲武堂毕业的少将一眼,眼神是淡漠而锐利的,隐隐有着金属的冷光,一语双关,“再不放手就要被拖下去了。”
飞廉蓦然放手,扑倒在甬道边缘——那个瞬间,风隼滑行到了甬道尽头,剧烈的气流托起了机械的双翅,呼啸着滑入了伽蓝白塔下的千重云气中。
他望着风隼里年轻英俊的少将,良久不语。
刚才,刚才自己要说的,根本不是这些话。明明是,你不能喝酒,也不要多吃辣;明明是,别忘了给你自己擦点油膏,顺便给湘也擦一下;明明是,要带湘回来,而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……可是,话到嘴边,完全反了过来。
这次云焕的任务,是去试飞迦楼罗啊!而小谢曾告诉他,没有如意珠,那座巨大的机械怎么也不可能飞成功。多少次的失败,多少将军战士的牺牲。云焕此去,九死一生。
飞廉低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暮然发出一声悲呛。
风隼上,一边的鲛人傀儡在熟练地操纵着风隼,美丽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——所有的傀儡都是那样木然的,除了听从主人的吩咐之外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。在巫彭将她送到云焕身边时,她的脑子里便已经不再记得前一个主人。
“哼。”手里握着那个海贝,云焕锐利的眼神里闪过讥诮的神色,“对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傀儡再好,又有什么用?”
云焕的语气很生硬,即便他嘴上是这么说,心里却不免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刚才飞廉口口声声说要他照顾好鲛人湘,却是一句也不提他。照往常,那家伙不是总会优柔寡断地对自己嘱咐这嘱咐那吗……呵,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事物,平时被飞廉缠惯了,现在突如其来的冷淡,就使自己这般无措?
白云在眼前分了又合,风呼啸着托起机械巨大的双翼,吹动帝国战士一头金发。
万顷土地就在脚下,如无边无际的地毯般展开,西方尽头的色泽是枯黄的,间或夹杂着一点点惨绿——砂之国,那就是他将要前往的地方。
云焕闭了闭双眼,再睁开时,恢复了往常的冷漠。